蒸笼还冒着热气，屉布上沾着几片葱叶子。 我伸手一摸，空的，八十只包子一只没剩。 公公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空屉子，鞋都没换，说丽萍婆家来客了，他给送过去了。 我手上面还沾着面，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翻出个装微波炉的纸箱子，蹲在厨房地上，把案板、菜刀、擀面杖一样一样码进去。 案板是我妈陪嫁的，槐木的，用了五年，刀刃都磨出月牙弯了。 婆婆跟在后头问这是干啥，我说回娘家住两天。 拎起箱子往外走，公公在后头喊了一嗓子，我耳朵里嗡嗡的，没回头。 01 我叫许慕儿，今年三十二，在城西乐购超市理货。 嫁到卢家五年了，跟公婆住城北老棉纺厂的家属院。 那院子是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水泥地，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蜂窝煤和旧纸箱，走路得侧着身子过。 我家住三楼，两室一厅，我跟弘文住小间，公婆住大间。 丈夫卢弘文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四天。 他开的是辆解放J6，跑城北到省城专线，一趟来回两天半。 赶上货多的时候，连着跑两趟才歇一天。 他那人实诚，不会偷奸耍滑，车队队长喜欢他，可实诚人挣的都是辛苦钱，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家里早饭晚饭都是我张罗。 早班五点就得起，把粥煮上，鸡蛋馏上，公婆的药摆到茶几上。 降压片两粒，心可舒三粒，婆婆的丹参滴丸搁她床头柜抽屉里，她记不住，我得给分好。 分药这事我干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每回还得对着药盒看一遍，怕弄错。 晚班回来天都黑了，菜是提前买好的，进门就下厨房，赶在七点前让老两口吃上热乎饭。 公公嘴刁，菜咸了撂筷子，淡了也撂筷子。 有一回我炒青菜盐放少了，他吃了一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 喂兔子呢 ”。 婆婆不挑，做啥吃啥，就是吃得慢，一口饭嚼半天，嚼得我都替她着急。 我婆婆陈明珠心脏不好，走两步就喘，家务事插不上手。 她人不坏，就是遇事爱躲，我公公嗓门一高，她就不言语了。 上回我跟她说冰箱里东西老往丽萍那搬，她叹了口气说“你爸就那样，我管不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话说得软和，事还是那个事。 公公卢德贵退休前在棉纺厂看仓库，退了休啥事不干。 每天早起遛弯，回来吃现成的，碗一推就出门下棋。 中午回来扒拉两口剩饭又出去，晚饭准点回来，往沙发上一靠，电视从新闻联播看到焦点访谈，中间不带挪窝的。 遥控器攥在手里，谁也别想换台。 有一回我想看个电视剧，刚拿起遥控器，他咳嗽了一声，我搁下了。 他唯独在一件事上勤快，往城东丽萍家送东西。 丽萍是弘文的妹妹，嫁到城东于泽宇家。 于泽宇在机械厂上班，人老实，话不多，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丽萍在婆家有个大姑子，厉害得很，三天两头挤兑她，嫌她挣钱少，嫌她不会来事，嫌她回娘家拿东西拿少了。 丽萍在那边抬不起头，回娘家就靠连吃带拿撑面子。 今儿一箱奶，明儿一桶油。 我蒸的馒头，腌的咸菜，冰箱里冻的饺子，没有他不往女儿那捎的。 捎就捎吧，他从来不跟我说一声。 我买的东西，进了家门就不归我管了。 前阵子我买了两斤排骨，打算周末弘文回来炖汤。 他跑长途，在路上吃不好，到家我想给他补补。 周五下班一开冰箱，排骨没了。 公公坐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回，说丽萍家孩子想吃肉，他送去了。 我没吭声，把剩菜热了热对付了一顿。 晚上给弘文打电话，他在那头打哈欠，说“爸就那样，你别计较”。 我说排骨是给你留的。 他顿了一下，说下回多买点不就得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窗帘上，上面那朵牡丹花是婆婆绣的，绣了半年，针脚歪歪扭扭，她说眼神不行了，凑合看吧。 我跟弘文手里有六万块存款。 够付一年房租，省着花还能攒点。 我跟他说过两回搬出去租房住，他回回都打马虎眼。 头一回说外面租房贵，家里现成房子不住瞎折腾啥。 第二回说他妈心脏不好，搬走了老人有事没人照应。 这话有道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日子这么过下去，我算什么呢。保姆还有个工资，我连句好话都落不着。 02 周六上午丽萍回来了。进门先翻冰箱，说我买的酸奶牌子不对，她婆家大姑子只喝光明牌的，拿不出手。我蹲在地上择豆角，没接话。 她转了一圈，从阳台上拎走我刚买的抽纸，说家里正好用完了。 路过厨房门口看见我腌的糖蒜，掀开坛子闻了闻，说这回醋放多了，味儿冲，上回拿的那罐她婆婆说太酸。 我手上没停，把豆角两头掐掉，扔盆里。 豆角是早市上买的，两块五一斤，我挑了半袋子，嫩得能掐出水。 丽萍靠在门框上，说起婆家那个大姑子又来借钱，一张口就是五千。 她气不过，跟大姑子吵了一架，于泽宇屁都没放一个，蹲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 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尖了，说那个家她一天都待不下去，要不是为了孩子早离了。 我站起来洗手，说饭好了，先吃饭。 饭桌上公公给丽萍夹菜，问东问西。 丽萍把大姑子的事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细，连大姑子穿什么衣裳来的、坐哪个位置、说了哪几句难听话都倒出来了。 公公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太欺负人了。 转头冲我说，